《活着》的作者余华，居然还写过武侠小说，这估计是很多人都不知道的吧。

三十七年前，也就是19年，当时全国文学期刊的顶流——《人民文学》，在第3期的“小说专号”上，罕见地刊发了当时风头正盛的先锋作家余华的一篇“武侠小说”《鲜血梅花》。

不过与其说这是一篇“武侠小说”，倒不如说，这是一篇披着武侠外衣的“反武侠小说”。

而余华之所以要写这么一篇“武侠小说”，当然不是曲高和寡的先锋小说写腻了，要步当时流行的港台武侠小说名家金庸、梁羽生、古龙的后尘，换个赛道，到“钱景看好”的武侠小说的世界里分一杯羹。

其实，余华不但不是来分一杯羹的，他反而是来砸场子的，是来砸传统武侠小说场子的。

滥觞于时期，后来又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港台地区发扬光大的传统武侠小说，虽然也在不断推陈出新，但发展多年，似乎早已形成一套相对固定的叙事范式：

侠客身负血海深仇或历史使命，历经磨难，或遇世外高人，或机缘巧合，修得或练得绝世武功，从此行走江湖，行侠仗义，坚守、忠孝节义的道德准则，最终完成复仇报国、功成名就，构建起一套完整的江湖秩序与伦理体系。

而余华的《鲜血梅花》则反其道而行之。小说以架空的江湖为舞台，把先锋文学热衷的荒诞、冷漠、虚无主题，嵌入武侠叙事框架之中。

余华曾坦言，《鲜血梅花》是自己文学创作中一次异想天开的旅程，带有明显的实验与游戏性质，他试图借通俗武侠的外壳，拓宽先锋文学的表达边界，打破雅俗文学之间的壁垒。

一代宗师阮进武死于两名武林黑道人物之手，已是十五年前的依稀往事。在阮进武之子阮海阔五岁的记忆里，天空飘满了血腥的树叶。

阮进武之妻已经丧失了昔日的俏丽，白发像杂草一样在她的头颅上茁壮成长。经过十五年的风吹雨打，手持一把天下无敌梅花剑的阮进武，飘荡在武林中的威风如其妻子的俏丽一样荡然无存了。然而在当今一代叱咤江湖的少年英雄里，有关梅花剑的传说却经久不衰。

这是《鲜血梅花》的开头。

白雨潇听后再次微微一笑，告诉他：“你的杀父仇敌是两个人。一个叫刘天，一个叫李东。他们三年前在去华山的路上，分别死于胭脂女和黑针大侠之手。”

阮海阔感到内心一片混乱。他看着白雨潇将梅花剑举到眼前，将剑从鞘内抽出。在亭外辉煌阳光的衬托下，他看到剑身上有九十九朵斑斑锈迹。

白雨潇离去以后，阮海阔依旧坐在凉亭之内，面壁思索起很久以前离家出门时的情景。他闭上双目以后，看到自己在轮廓模糊的群山江河、村庄集镇之间漫游。那个遥远的傍晚他如何莫名其妙地走上了那条通往胭脂女的荒凉大道，以及后来在那个黎明之前他神秘地醒来，再度违背自己的意愿而走近了黑针大侠。他与白雨潇初次相遇在那条滚滚而去的江边，却又神秘地错开。在那个群山环抱的集镇里，那场病和那场雨同时进行了三天，然后木桥被冲走了，他无法走向对岸，却走向了青云道长。后来他那漫无目标的漫游，竟迅速地将他带到了黑针大侠的村口和胭脂女的花草旁。三年之后，他在这里与白雨潇再次相遇。现在白雨潇已经离去了。

这是《鲜血梅花》的结尾。

而在这一头一尾之间，余华大概用了2.8万字，给我们讲了以下这个有关复仇主题的故事。

15年前，武林一代宗师阮进武神秘被杀，留下妻子与5岁的儿子阮海阔。梅花剑沾血后一挥，血如雪花飘落，剑上仅留一滴血形如梅花；阮进武持剑时已有 99 朵“鲜血梅花”。

15年后，阮海阔长成体弱无武的青年，母亲逼他上路复仇，仅给两条线索：找青云道长与白雨潇问凶手。

阮海阔背着梅花剑茫然出发。

途中遇胭脂女与黑针大侠，二人也在寻仇；见到青云道长时，他只顾帮二人打听仇人，唯独忘了问自己的杀父仇人。

三年后阮海阔遇见白雨潇，被告知：你的两个杀父仇人，早已被胭脂女、黑针大侠顺手杀掉了。阮海阔从未见过仇人，剑未出鞘，复仇全程是一场徒劳的漫游。

在这期间阮海阔被动卷入江湖纷争，见证人情冷暖、恩怨纠缠，却始终无力掌控自身命运。他没有快意恩仇的豪情，也没有侠客建功立业的抱负，只是在宿命的枷锁里茫然游荡。

最终这场背负一生的复仇，在时光与虚无中悄然消解，他始终没能真正完成复仇，只余下江湖漂泊的孤寂与宿命的荒诞。

《鲜血梅花》借武侠的外壳，了传统武侠小说的写作套路，解构了传统江湖的英雄与复仇母题，重在写迷茫与遗忘，消解英雄、解构复仇，全篇充满了宿命与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