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苏州之前,我没见过凌霄花,却下意识地不喜欢它。小时候读舒婷的《致橡树》:“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青春年少,歆羡一往无前的勇气和自主的爱情,自然瞧不上这“攀附”的花,甚至觉得,它哪里配得上“凌霄”这样志存高远、器宇轩昂的名字!
一次路过皇废基,与一整面墙的橙红色花朵迎面撞上,密密麻麻的花朵像一只只艳丽的小喇叭,瀑布一般蔓延开来,开得灿若云霞、明媚嚣张、热闹非凡,大有凌云直上、欲与天公试比高之势。哦,原来凌霄竟是这样壮观的花,远不是我想象中弱质芊芊的样子,我为自己的偏见汗颜。
凌霄花,两千多年前,就已出现在中国的诗歌里。《诗经·小雅·苕之华》发出感叹:“苕之华,芸其黄矣。心之忧矣,维其伤矣!”苕,就是凌霄花,诗里感慨,凌霄花开得如此好,而饥民却如此不幸和痛苦,对比强烈,也展现了凌霄花开时的生机勃勃。
苏州与凌霄花是有缘分的,苏州文人范成大是凌霄花的最大拥趸。“想得石湖花正好,接天云锦画船凉”,南宋淳熙十年(1183年),范成大从夏至秋,五次上疏请辞,终于得以致仕返乡。在隐居石湖的十年里,他的生活闲适而优裕,修整打理石湖别墅,其中寿栎堂前有小山,遍植凌霄,花开时节泼泼洒洒,绚烂异常。因为太喜欢这处景观,范成大还给门前这座小山题名为“凌霄第一峰”。“天风摇曳宝花垂,花下仙人住翠微。一夜新枝香焙暖,旋薰金缕绿罗衣。”这真的是我见过的写凌霄花写得最为神形兼备、美艳动人的诗了。
有偏爱的,当然也有批判的。凌霄花毕竟是攀援藤本植物,或凭山石,或靠篱墙,或缘古木,就有文人借物咏志,通过否定凌霄花来表达自己遗世的态度了。比如白居易就曾借凌霄花的萎落来谆谆劝诫世人:“朝为拂云花,暮为委地樵。寄言立身者,勿学柔弱苗。”歌以咏志,也是对的,只是未免委屈了凌霄花。
苏州很多地方的凌霄花都开得很好,虎丘、平江路、滚绣坊、皇废基、凤凰街……衬着江南的粉墙黛瓦,尤为明艳。凌霄花花期时间长,次第开花,从夏天到秋天,你追我赶,熙熙攘攘,连绵不绝。每次路过,都莫名让人觉得充满无限希望和幸福感,哪怕是一场风雨后,满地落红,也不改其形其色,明艳依旧,有一种诗意的美感。
凌霄花,从两千多年的《诗经》里一路盛放,热闹地开,潇洒地落。因其茎、叶都具药用被收入《唐本草》《本草纲目》等医书;因其美丽被广泛种植、歌之咏之;因其攀援特性被嘲讽、被劝喻,看起来真是矛盾。其实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凌霄花一直都是凌霄花,偏爱或偏见,都是世人的一厢情愿罢了。
(原载于《姑苏晚报》2025年5月22日A08版)
作者:钱阳阳,封面图为资料图片,苏报融媒记者 杨海石/摄
编辑:钱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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