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
一九五九年莱比锡国际书籍艺术展上,中国参展诸作中,既有《楚辞集注》《永乐宫壁画》等承千年文脉的厚重典籍,也有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的小册《朵朵葵花朝太阳》。前者以古奥风骨彰大国文化底蕴,后者凭童心朴质、民间真味尤其是独特装帧斩获银奖,允为彼时文坛艺苑一段佳话,至今仍被不少业内外人士所乐道。
“土得掉渣儿”的艺术充盈其间
这是一本由吴超、蔚钢自当时的民间文学和报刊上选编的新儿歌集。特殊年代特殊年份的产物,容中所录,自不待言。然则,儿歌自有儿歌的特色。其文字浅白晓畅,节奏轻快自然,又抓住“葵花向阳”的自然景象铺设温润底色,从一个侧面反映出时代的蓬勃气象,传递着彼时孩子们对美好未来的向往,自有其可爱处。而所有这些,如今不提也罢。
且说它的装帧。此书由韩心如设计,三十二开护封软精装本,小巧趁手,恰合孩童捧读,又耐得他们或躺或卧,或行或止,随取随放,反复把玩传阅。其“封面用剪纸形式,以儿童、太阳及葵花表现主题,最下端以儿童体写书名,稚拙中见聪慧”(邱陵编著《书籍装帧艺术史》),且精心设计环衬、扉页,内中排版疏朗有致,文图穿插张弛适度,随手一翻,便觉悦目。此外,全书采用插图与文字全彩印刷,这在当年国内书籍出版中极为罕见,便是于国际展会上,这般精良的工艺也属上乘。尤为难得的是滕凤谦的近六十幅剪纸插图,被疏密有致布置于中。倘说,此书获奖的原因,乃是设计者思索安排的功夫独具匠心,则也不妨说,正是滕凤谦这些源自民间的,土得掉渣儿的,最朴拙、最醇厚、最鲜活的艺术赫然充盈其间,才是《朵朵葵花朝太阳》获得大奖的主要因素。
让剪纸兼具生活气息与美学高度
相较于彼时常为文艺类书籍作插图的大家,如张光宇、张乐平、叶浅予、刘继卣、王叔晖、程十发诸辈,滕凤谦于我而言,实在是个太过生疏的名字。据资料,滕凤谦一九二〇年生于河北迁安,北平师范大学工艺系毕业后,先后供职于美术学院染织设计专业、轻工业部工艺美术局,尝执教于工艺美术学院。其一生深耕民间艺术,既执笔研纹样源流,复执剪刻乡土百态,既熟稔民间剪纸的原生韵味,又深谙装饰艺术的审美规律,这种融乡土本真与专业功底于一体的积淀,让其剪纸兼具生活气息与美学高度。即是说,滕凤谦乃是一位学者型民间剪纸艺术大家。
邱陵在其《书籍装帧艺术史》的“总论”中说:“书籍装帧和书籍艺术本是同义语……两者都是指书籍的美术设计的。也就是说装帧艺术是书籍美学的灵魂。”倘以此质之于《朵朵葵花朝太阳》一书,则也无妨认为,其整体上的美学品格是“形”,而滕凤谦的插图便是其“魂”;设若其中并无这些具有特质的插图,则此书能否获奖,或尚属未知。倘再联系当时的内外文化情势和艺术审美潮流来看,如此说话,也许并非矫情。
细赏书中滕氏诸作,显非囿于画室的精雕细刻,而是既融有浓厚乡土气息、又透着精湛专业功底的率性而为,其妙处,正在于以繁简适宜的线条,刻出最自然、最鲜活的生命力。封面上,女童扬手趋向葵花,衣缀团花,发辫飘洒,脚下土色明黄,头顶炎日朱红,刀法爽利挺括却纸味儿十足,把孩童对光明的向往裁剪得直白动人,无一丝矫揉造作。内页里,其刀法亦随情境灵动变换,更具视觉上的惊艳:《》一图,战马鬃毛以细碎齿纹出之,人物衣褶则用简洁直线,一繁一简间,动静自生,小战士的英气与孩童式的稚拙相融相契;《我教爸爸学文化》一图,却取舍精巧,人物、树木、黑板,皆不剪出细节,不做渲染,竟将乡野夜读的温馨意趣表现得淋漓尽致;《走姥家》的一幕,赶车人和小儿及车篷出之以简,少妇、车轮及小驴施之以繁,而小儿发梢飘飘、车篷上花草摇摇,线条和叶纹却又不显潦草,可谓繁中有简、简中有繁,繁简适宜,动静挽和,把乡间走亲的热闹与欢喜,刻画得情趣盎然,煞是可爱。遍观全书,尽见艺术家功在剪上、意在形外,于拙朴中自显蓬勃生气的厚实之作。
每一抹色彩都成了情绪与意境的表达
滕凤谦的巧思,更在色图相宜、字纹相融,让每一抹色彩,都成了情绪与意境的表达。全套插图不以浓丽取胜,唯以节制套色,呈清朗不俗之格,纸彩随景变,字色随纸换,一色一境,一图一文,无不藏着他对民间审美的深刻理解。朱红铺《》,小战士帽缀红星,与绿字歌谣响亮共振;《我教爸爸学文化》满版铺成浅绿,惟黑板镂白显出字迹,红字歌谣与浅绿剪纸相映,暗喻火热的农忙和葱茏季节,至于乡野夜读的温润和惬意,却留与读者自一钩弯月凭想象补足;《心里话》边框饰回纹,宛然农家户牖,灯下年轻母亲抱幼子执笔如握锄,红印歌谣与玫红剪纸相和,从红到红再回落于红,暖着寻常人家的温情,也象征日子的红红火火;清绿托《小白兔》,童子轻抚小兔,小兔灵眼互动,周身卷涡纹衬出绒毛软意,写尽童心与生灵间的温存暖意;《欢迎新社员到咱家》一图采以深紫,小菊子怀抱鲜花,眉眼弯成笑意,深的是孩子心,紫的是孩子的情。好例毋庸尽举,其实揭叶即见。书中的每一抹色皆与画面、文字完美契合,由此把时代的温度、乡间的气息,尽皆嵌入那些看似粗粝、实则极易一滑而过的细枝末节里,这是此书别于同类的紧要,亦是中国民间审美最动人的所在。
这册带着民间旧俗、浸着浓郁乡土气息的小书,能在特殊年代被展出、被认可,更远赴域外参评,背后该是有一段鲜为人知的掌故秘辛的吧,可惜我手中资料欠缺,不好妄言,但也无妨据年代“症候”稍作推测。想彼时此书的创作与选评,原不为甚嚣尘上的形式主义所裹挟,断然将此书送往莱比锡,亦本非刻意迎合西方审美,初心所系,止在坦然亮出中国文化的本貌。而莱比锡的评委们,或许并不解彼时中国歌谣的语境,不熟悉背后的时代故事,却能读懂剪纸技巧的纯粹、葵花藏着的赤诚、乡土审美的动人力量,此恰是中国艺术的魅力所在。滕凤谦以一把剪刀,携手他的同仁,为中国民间艺术架起跨文化的桥梁,让世界真正看到中国民间审美的本真惊艳。当年,鲁迅先生在致青年木刻家陈烟桥的函中曾说:“现在的文学也一样,有地方色彩的,倒容易成为世界的,即为别国所注意。打出世界上去,即于中国之活动有利。”(《鲁迅全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十二卷)以此移来评价《朵朵葵花朝太阳》的获奖,便觉大先生的高见既已精辟,亦堪称中国本土艺术方向的引航之论。
获奖装帧作品几乎清一色中国元素
据相关资料,在一九五九年那次莱比锡展评中,与《朵朵葵花朝太阳》同获荣誉的,除本文开头提到的《楚辞集注》和《永乐宫壁画》外,尚有《杨柳青年画资料集》《三家评注李长吉歌诗》《五体清文鉴》《我们的故事》《儒林外史》和《玉仙园》诸种。我惊奇地发现,这些获奖的装帧作品,无论阔、大、厚、重,其构成元素,几乎清一色中国元素。因此无妨说,以滕凤谦剪纸、韩心如设计的《朵朵葵花朝太阳》为代表的这批获奖装帧作品,也无异于反观今日中国书装艺术的一面镜子。
应当说,时代进步了,新的淘汰了旧的,比如电脑技术尤其是AI介入书装艺术,省却了很多心思、很多工夫、很多气力,固然是好的。不过以往那些常被用于书装艺术的中国特有元素,比如剪纸、年画、书法,乃至回纹云纹卷草纹,朱砂藤黄石青及靛蓝,等等多种至今仍可称为美好的东西,已不再被书籍设计者们所正视。我不知道,这种现象是书装艺术优良传统的失传还是退步?但作为一个普通读者,倒是常能耳闻书友们对目前书装的抱怨,便是那每年一度的设计评选,虽初衷在选拔文质彬彬、贴近读者的作品,也不乏美好的佳作,却仍有不少作品与普通读者期待相去甚远;而代表中国参加某项国际书装设计展评的作品,虽工艺技法无可挑剔,却也多染不切实际之症,难获市场与读者的真正认可,甚至被不少书友讥之为小圈子的“审美自嗨”。我想,读者的这些不解与疏离,实质上并非对美的拒绝;大家所反感的,实际上是那种不了解读者、不了解市场、刻意追求晦涩、盲目堆砌工艺的做作,是那些只顾迎合评委审美、却漠视大众阅读需求的小众设计。
毋庸回避现实,当下的纸质书生产确实受到严重冲击。或谓新情势下,图书当分档次,典籍宜精,普及可简。此言固是。然则愚以为,档次虽可有别,制作却不能降格。当务之急,或许只有牢牢抓住装帧之美,才是纸质书唯一的出路。自然,旧的未必一定是美的,外国的亦未必不美。但这种美,终究是不离生活、不离本土、不离本心之美,能守此道,书便自有远途。这一点,滕凤谦们为《朵朵葵花朝太阳》等书的装帧设计,早已给出了最好的范例,而鲁迅先生也早已为中国的书装艺术指明了出路。
(北京青年报)